演出報導 | 曉角年度公演《慢長的聖誕晚餐》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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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黃栢豪(表演指導)、麥啓斌(演員)、陳景成(演員)、周凱倫(演員)、梓琰(演員)
訪問:吸點藝術

吸點:你是第一次在文化中心小劇院演出嗎?心情如何?
麥啓斌:這次是第一次。心情有一些緊張和興奮,緊張是未曾試過面對整個劇院的觀眾,在大舞台上面如何能夠帶給觀眾一個好的表演,能夠傳達到令到觀眾感受到這套劇想表達的東西。而我們雖然是學員,但也想將我們一起排練的成果以一個好的方式送給大家。
陳景成:這是我第一次進到文化中心小劇場演出!心情其實非常興奮,同時也帶著一點小緊張。雖然對某些大演員來說,這可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對我個人而言,這是我演藝生涯裡一個非常重要的小目標。我覺得身為一個演員,點都要上過呢個舞台一次,親身體驗一下這裡的空間感與觀眾的距離。能把這個第一次獻給《漫長的聖誕晚餐》,可以與為謝而生的同學們在這裡完成我的小目標,我覺得非常滿足。
周凱倫:是的。 首次解鎖小劇院舞台。對我個人或為戲而生而言都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同時都想感謝曉角可以爭取到這個舞台, 心情是想更加捉緊舞台,及珍惜演出機會。
梓琰:不是,曾有幸試過2次在小劇院演出。然而,今次《漫長的聖誕晚餐》的演出,是我們第一屆“為戲而生”的畢業作品,能夠在文化中心這個舞台呈現我們一班人四年的學習成果,心情既有期待與興奮,同時亦會擔心臨場表現得唔好會令入場支持我們的觀眾失望。
吸點:你將在劇中飾演什麼角色?可以形容一下他/她嗎?他/她的人生態度是怎樣的呢?
麥啓斌:我分別飾演Brandon堂哥與Samuel。Brandon 是第一代家族的親戚,是一個之前離開原生家庭連繫,出去闖蕩一段時間之後再回流的親人。他幽默風趣,專注當下,豁達。對於生活瑣事會有反應和感覺。因為這些對他來說就是生活。而Samuel是家族第三代,亦可以說是長子。他生活在一個富有家庭,屋企溫馨歡欣,在一個充滿愛和希望的家庭長大,他是一個聰明,有情商,亦聽教聽話的乖仔,亦有抱負有志向,願意扛起家族榮光,是一個大家眼中完美和會成功的傑出青年。
陳景成:我這次在劇中需要飾演的兩個角色,但都叫Roderick。首先是大Roderick,他是整個家族進駐新屋的第一代男主人,性格成熟、看重傳統與家庭,同時也有著一種大男人的剛條脾氣。他的人生態度是「守護與死撐」,無論是面對新生活的開拓,還是後來自己「副偈」無啦啦出事、身體轉差,走到黑暗之門前,還開玩笑說要玩到九十歲,對生命充滿傲氣。
而另一個角色小Roderick則是他的孫子,與祖父的留戀不同,他是一個渾身是刺、充滿稜角的叛逆青年。他的人生態度是「逃離與追尋」,他極度厭惡這個被煤碳灰包圍、噏沓又無聊的小鎮,覺得這裡的時間慢到像停滯了一樣,所以他寧願在餐桌前憤怒地摔椅子、與父親決裂,也拼了命要去外面闖蕩,去一個「時間會郁嘅地方」。這兩個角色在性格上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對比。
周凱倫:我在劇中演Genevieve 的角色, 她是一個對身邊人事物都比較敏感的女生。 她對家族既愛又恨, 在經歷幾件事件有了不同轉變,她渴望溫暖同自由,但隨著時間的不自覺流逝, 家族命運的荒謬令她痛苦絕望。
梓琰:我在劇中飾演的是Bayard家族第三代兒子Charles的太太Leonora。她是一個天真活潑開朗的女孩,夢想與丈夫組織一個幸福家庭,但好景不常,經歷第一個孩子剛出生便夭折、第二個兒子成年不久便上戰場為國捐軀、小兒子和小女兒離家出走等種種境遇,她夢想中的家庭支離破碎,即使如此,她每次遇到打擊後仍能修復自己,樂觀面對一切。兒女們不願留在舊家中,她便主動去與兒女們相聚。

吸點:你飾演的角色在劇中橫跨多少年?當中有什麼困難/挑戰嗎?
麥啓斌:首先,Brandon 將會橫跨三十年左右,困難的地方是Brandon一出現的時候,他的年齡已經三十幾,相對於現代的四十幾歲,在思想上甚至身體狀態,穩重感是如何?這些對廿幾歲的我來說都未曾經歷過。 他在劇中的起始點已在中年,人生已過一半,要如何令觀眾短時間內感受到後半生變化,也是一個難關。而Samuel 可以說是跨越廿幾年亦可說是其實只是一瞬間。如何可以短時間建立角色讓觀眾記得甚至產生同感,這正正是他和我的挑戰。
陳景成:在這齣橫跨九十年的戲劇裡,大Roderick的生命線大約橫跨了二十五年的歲月洗禮,而小Roderick則是在家族的後期登場。對我而言,最核心的困難與挑戰在於「身份與狀態的切換」。因為這齣戲最大的特色就是演員的身體狀態以及action 目標需要精確,舞台上完全沒有布幕,必須在同一個劇場空間、同一張餐桌前,必須透過眼神、講話語速的快慢、以及身體感覺來進行轉變。尤其是大病一場之後,重新坐回餐桌,雖然口裡說著想執整間屋、甚至嘴硬自嘲,但內心深處其實多了對生命的脆弱感和對家人的依戀。
周凱倫:我在劇中橫跨了將近五十年,要由十多歲的少女演到接近六十歲的婆婆。當中最大的挑戰在於年齡與心境的反差極大。在短短幾十分鐘內,沒有換裝的時間,必須要在同一個舞台空間裡,極其精準地轉換不同的年齡姿態和內心轉變。如何讓觀眾看到這個角色隨時間轉換,是我覺得最難、也需要捉得最精準的地方。
梓琰:相比其他角色Leonora的年齡跨越不算太大,她由初登場22歲,到離開時65歲,橫跨了43年。在現今社會,65歲看似不算太年老,健健康康無病無痛的大有人在;但是在19世紀末美國,65歲已經算是晚年,所以要平衡角色應有的年紀亦要考慮其在該年代的狀態。另外,病痛的呈現一般會較為直觀地讓觀眾看見角色的老年狀態,然而Leonora相比其他角色,她沒有病痛及邁向死亡的劇情,演員要以較為日常生活狀態的模式表現其老態,這種日常的細微變化,要拿捏得精準,但又要讓觀眾看得見當中的變化,對我來說具有一定挑戰性。
吸點:你覺得家庭聚餐對現代人來說,有什麼意義?你對家庭聚餐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麥啓斌:我最深刻的聚餐是小時候,新年的時候,年初二剛好是爸爸生日,所以這一晚,成個家族,還有一些大家的老友,都會在家人開的火鍋店到一齊吃新年飯,那時可以擺四五圍枱,每一枱火鍋的蒸氣,大人們肆無忌憚地閒聊,甚至飲酒食煙的味道,整群小孩(包括我)在一起玩耍和聊天,那種熱鬧喧嘩讓我至今仍記得,十分開心,十分有*聚餐*的感覺,最後大家一起慶祝我爸爸生日和切蛋糕,飯後大人們開枱打牌,我看著爸爸輸錢,現在回想這些畫面仍然令人好懷念,有種衝動想回去以前。我想家庭聚餐對現代人來說,就是一種可以讓大家記得回來吃飯,可以與家人真實地見面,問問近況,噓寒問暖,令你留底回憶。當之後無再見面,但你仍會記得他們在餐枱上那個開心或令你懷念的模樣。
陳景成:對現代人來說,家庭聚餐就像是一個「時間的錨」。現代人生活節奏太快,大家平常各忙各的,只有在聚餐的時候,大家才會停下來,確認彼此還在身邊。就像劇中一樣,雖然每年的話題可能差不多(講天氣、講痛症、講以前的好日子),但那就是家的旋律。至於特別的回憶,飾演 Roderick 讓我聯想到,每次家裡聚餐我現實上的媽媽總會重複講類似相同的舊時經歷。以前會覺得很囉唆,但看著劇中 Mother Bayard 不斷重提坐木筏橫越密西西比河的往事,到後來 Lucia、Charles 也開始重複這些話,我才驚覺,原來這些看似無聊的重覆,就是我們最深刻的家庭記憶。
周凱倫:我相信家庭聚餐對所有時代的人來說, 本質意義都是恒久不變的,不論是溫馨或者偶有爭執都是相聚的回憶,都會化作歲月的養分; 小時候父母已很喜歡帶我們去「鋸扒」,我的餐桌禮儀也是從這樣長餐枱慢慢學過來的,雖然用餐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聽著餐廳播放的音樂,眾人不言而喻、悠然自在的氛圍,真的很舒服, 所以直至現在都好鍾情這類餐廳, 算是尋找童年的味道;而每逢新年時候到婆婆家食飯,又截然不同的氣氛,因為家族龐大很多人,三四十人「塞爆」整個大廳跟房間,吃飯時候因為座位不夠,年輕的一輩只能站著吃飯,邊說笑打鬧,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畫面,既好笑又無比溫暖。 還有婆婆跟姨媽們都很敢言直率、性情豪爽,我想,我的骨子不知不覺承傳了部分她們的這份個性。
梓琰:我父母一輩都是在年輕時由內地隻身移居澳門,並在澳門相識相遇組織家庭,所以我除了父母和兄弟姐妹之外,在澳門是沒有其他親戚的,平時基本都只是家常便飯,沒有所謂的聚餐。而每逢學校假期,父母都會帶我們“返鄉下”,每次返到去,親戚都會準備好多好豐盛的食物招呼我們,各個親戚們雖然平時不是住在同一區域,但知道我們回去,都會一齊聚首一堂(有爺爺嫲嫲、叔伯姑嬸、表堂兄弟姐妹等很多人),尤其是農曆新年團年飯,是最人齊的一餐飯,有時甚至會有一些較少見面的遠房親戚會出現,各種熱鬧、開懷、小孩耍樂打鬧、嬸嬸們忙前忙後、叔伯們喝茶談天,甚至乎飲多兩杯後的牢騷與爭執,這是我對家庭聚餐的回憶,這種家庭聚餐是血脈的連繫和血親的羈絆。可是,當我長大了,有些親人相繼離世,不知不覺亦越來越少“返鄉下”,甚至連父母及親兄弟都很少會見面,更莫講話家庭聚餐,每日都沉淪在忙碌的都市生活當中,有時想與家人食餐便飯,但又要遷就大家的時間,又要搵合適的地方,見到面多數亦唔會有太多共同話題,就係為了要食飯而食飯。

吸點:劇中有人離開,有人加入,有人和解,有人始終說不出心底話。哪一種家庭關係最令你共鳴?哪一場戲讓你最感動?劇中有一句「時間會走,愛會留低。」你自己有沒有類似的經歷?
麥啓斌:深刻感動的是細Roderick, 他由出生到離去,一直都活在爸爸或者家庭對他的期望與要求之下,甚至有一定程度的情緒勒索,在這重擔下,細Roderick 選擇如何應對世界,甚至最終決意離開,這場戲令我動容,甚至共感到他的決定。如果說時間會治愈傷痛,那麼愛就是成個療程中最關鍵的良藥。面對親人離逝,當下是很痛,很悔恨,很恨自己,恨全世界也好,但當我與他有過羈絆,羈絆越深,回憶越多,這些最終都會幻化成一種力量,在某個時刻,幫助我度過難關。致敬我的爸爸與親人。
陳景成:
最感動的一場
是我飾演的大Roderick在經歷了幾年的重病、錯過了很多餐聖誕晚餐之後,終於好返、重新坐回這張餐桌的那一幕。 在那場戲裡,大Roderick由原本威嚴、愛喝酒的男主人,變得需要喝牛奶、吃藥。當他坐下來,由衷地說出:「太好嘞,可以同你哋,再一次,一齊坐喺呢張枱前面食飯,真係好好,係好好呀。」那一刻的台詞沒有煽門的眼淚,只有經歷過生死邊緣後,對「成家人聚埋一齊開開心心食餐飯」最純粹的感恩。
最共鳴的家庭關係
是 Charles 與小 Roderick 之間的父子關係。當小 Roderick 離家後,父親 Charles 在多年後臨終前才後悔,說要寫信向兒子道歉。這種「在位時嚴厲、分開後後悔,卻始終沒能當面和解」的遺憾,雖然劇中所說的是父親對兒子有說不出的後悔,但兒子又何嘗不會對傷害家庭而後悔,這個時刻最讓我共鳴。
關於「時間會走,愛會留低」
身兼兩代 Roderick 的體會。大 Roderick 留下了家業與名字;小 Roderick 雖然帶走了一身傲骨,但最終這個家族的愛依然在東岸、在不同的新屋裡延續。時間會帶走餐桌上的某一個人,但抹不掉這個家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周凱倫:最令我共鳴和深刻的,其實是那種有口難言的家庭關係。對過去後悔未能及時表達,對當下無法表現真實,對未來的渴望不由衷,最終烙成心中的憾事。每當看著劇中角色因為不言達而留下遺憾時,那種無力感最讓我動容。「時間會走,愛會留低」這句話,我覺得愛是無處不在的,它不會因為人們離開世界、離開家庭而消失,只有當人們遺忘,才會令到「她」消失。正因為生命中總有太多無法預知的告別,你無法知道哪一個時刻是最後時刻,必須「且行且珍惜」。
梓琰:我自己人生中,也有一些未能與家人和解的事情,目前亦未有講出口和解的打算。雖然如此,但每次排練到Charles(Leonora的丈夫)即將離世的時候,聽到他臨終前對小兒子說的話,個心都會乸住乸住。“親子間最深的傷害,往往源自於那些不自知的控制與束縛。”這是我近期聽到的一句很有感受的說話,有時人們自以為是的愛,自以為的對你好,其實是對別人的一種傷害。劇中無論是Bayard媽媽對Rodrick,Lucia對Genevieve,Charles對小Rodrick,Leonora對小Lucia,又何嘗不是由愛所衍生的痛。

吸點:為何會選擇這個劇本作演出?(為戲而生畢業製作學員擔任演員)
黃栢豪:這點我必須帶著私心來說,我真的非常喜歡這位劇作家(桑頓·懷爾德)以及這個劇本,所以一直很希望有機會能製作它。而對學員來說,我覺得這個劇本的另一個核心意義在於「時間」。它帶領我們看見在一段漫長的歲月裡,人的狀態如何發生變化。這一點非常對應學員們自身的歷程:從最初完全不接觸戲劇,到不知為何選擇參加表演訓練班,再到經歷了三年、甚至如今已踏入第五年。看著他們這段時間的轉變,我覺得與劇本的內涵產生了很特別的呼應。
吸點:可以跟讀者簡單介紹一下這個劇本/故事?
黃栢豪:這部戲的結構其實打破了傳統戲劇的常規,它並非大眾所理解那種具有強烈劇情起伏、講述一個完整單一事件的戲。編劇將一個家族橫跨九十年的時代變遷,濃縮在餐桌上的這一頓《漫長的聖誕晚餐》中。如果用我們的文化語境來形容,這就像是我們共同見證了一個大家庭,在每年「冬至」團圓飯桌上的起落與變化。
吸點:全劇沒有布幕,觀眾一進場就會看到舞台。這種「赤裸」的呈現方式,對演員來說壓力大嗎?
黃栢豪:這題或許由演出的演員來回答會最準確。但若以普遍的演員經驗來談,只要有足夠的排練、信任台上的對手,並且相信導演的安排,我相信他們需要承擔的,主要還是演好一場戲應有的基本壓力。
吸點:關於劇中快速流動的時間、看不見的道具。你覺得對演員來說最大的挑戰是什麼呢?
黃栢豪:我認為這考驗著演員在日常生活中,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究竟有多細心的觀察。因為當舞台上沒有真實道具,你卻必須呈現出正在使用這些生活物件時,我們就要去探究:我們平時到底是怎麼拿起它的?怎麼使用它?使用時的身體感受又是什麼?
這些動作在我們的日常裡太過習以為常,往往被忽略。這部戲對演員最大的挑戰,恰恰在於反問我們:到底有沒有認真地看待、感知過自己的生活?
吸點:作為表演指導,你如何引導學員進入角色及演繹劇本主題?如何掌握這種「加速的時間感」?
黃栢豪:與其說是一種「加速」的感覺,我更想引導學員思考的是:一個人在經歷了九十年的生命歷程之後,他的身體如何呈現出那種歷史的重量與厚度?這樣的視角,反而會帶來一種截然不同的時間感——在體感上是緩慢的,是高度專注的。那是一種特別而鮮明的凝視,就好像你已然看透了自己所要經歷的一切、所要完成的事情。在我看來,那反而是一種「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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