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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會|《窗影下的女人》:跨越半世紀的兩扇窗

16小时前
讀畢需時 5 分鐘

想像一下,把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俄國詩人,和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澳洲女子,同時關進一齣戲裡。她們沒見過面,隔著半個世紀,卻好像在互相偷看對方的人生。


這就是《窗影下的女人》(The Woman in the Window)的故事。劇本出自澳洲劇作家馬瑟斯(Alma Margaret Mathers)之手。她婚後改用夫姓「德格倫」(Alma De Groen),所以你可能更常看到這個名字。這是一齣於1998年首演,談論「監視」與「自由」的舞台劇,而且被公認是她創作生涯裡最狠、也最耐咀嚼的一部作品。


借用俄國「月亮詩人」Anna Akhmatova的部分生平,加上虛構角色,探討藝術、文學、詩存在的價值:

演出背景在兩個時空來回跳躍,一為1950年代的俄國列寧格勒,即Anna Akhmatova所在的時空,另一是未來世界的澳洲,在劇作家的設定裡,這是一個科技進步到所有的事物都被數位化的世代,獨尊經濟、科技等一切「有利於人類進步」的學科,而藝術文學歷史則被政府控制、封鎖在資訊網的最底層。

劇情從長期被史達林統治所壓迫Anna Akhmatova發現她創作的靈感大不如前開始,在俄國寫實歷史時空的Anna不斷受到壓迫,卻仍能展現其對創作的信念。不論被搜屋、被打探情報、被監聽,Anna都能以她的黑色幽默反擊集權政治,但當她身邊唯一的依靠Lili被抓走後,Anna幾乎崩潰……

虛擬未來時空則圍繞著女孩Rachel,在未來世界Rachel是高級應召站的頭牌,在那沒有文學藝術歷史的未來世界,Rachel沒有自我思考的能力、對未來沒有想法,只有制式化地取悅客人。而後Rachel的好友為追求思考的能力而精神錯亂自殺、Rachel又與宇宙來的「恩客」詩人Sandor相戀,Sandor和好友都在鼓勵Rachel從一無所知的紅牌小姐,變成一個能夠思考、對未來有期待的女孩。當Sandor發現政府將要除名所有文學藝術,便要Rachel與他一起破除政府的封鎖,下載所有被隱藏的數位化的藝術作品。Rachel在此時接觸到了詩、藝術,發現世界更奇妙的一面,便因此與過去的時空發生碰撞,與處於谷底的Anna相遇。正飽受孤立的Anna鼓勵Rachel繼續追求詩的美好。Sandor在Rachel的央求下,侵入未來世界的總電腦,散播所有被政府禁錮在底層的藝術作品,未來世界終於可以自由享受藝術的美好、享受自己汲取知識、而非政府填鴨教育。

劇末,又回到Anna的身上,看見未來世界能有一絲希望、仍有人願為文學藝術獻身的Anna,如但丁歷經煉獄後找回希望,找回了繆思、找回她創作的泉源。



窗這邊:一個不准寫字的詩人

先說安娜‧阿赫瑪托娃(Anna Andreevna Akhmatova),這位可不是編出來的角色,她是真實活過的俄國詩人。1950年代,史達林還在,她被軟禁在列寧格勒家中,寫作對她來說變成一件足以致命的事。前夫早被祕密處決,兒子和伴侶也被送去勞改,一個死在裡面。而她自己,每天得乖乖出現在窗口兩次,讓外頭盯梢的祕密警察確認,她還在,沒逃。

最諷刺的畫面是這個,她寫了詩,不敢留下紙本,只能靠摯友莉莉一句句背下來,背完立刻燒掉稿紙。因為在那個年代,一張寫了字的紙,就是判你有罪的鐵證。詩,只准活在腦子裡,不准留下任何看得見的痕跡。


窗那邊:一個渴望寫字的身體

鏡頭切到未來的澳洲,瑞秋(Rachel)登場。這個角色是純虛構的,她活在一個被企業和演算法接管的世界,九成五的人都在失業,窮人窩進虛擬實境逃避現實,有錢人乾脆搬去太空站住。而瑞秋靠陪伴、取悅男人維生,本質上就是被這套制度豢養、規訓出來的性工作者。

她愛上一個號稱「詩人」的男人,桑多。諷刺的是,這人只「研究」詩,一輩子沒真正寫出過一行詩。反倒是瑞秋自己,心裡漸漸長出對寫詩的渴望,而這份渴望,在她所處的世界裡,恰恰是最不該有的東西,危險到足以毀掉她。


她們根本沒見過面,卻在互相凝視

這齣戲最狡猾也最好看的地方,就是安娜跟瑞秋從頭到尾都沒真正碰過面,兩條時間線從邏輯上也連接不起來。但劇作家硬是讓她們的處境彼此照鏡子:一個活在連紙筆都是禁忌的極權過去,一個活在連渴望都要標價的資本未來;一個因為「寫」而被視為威脅,一個因為「想寫」而被當成異類。監視的手段變了,籠子的形狀變了,但本質上,還是同一個籠子。


這齣戲常被說帶有「歐威爾式的靈魂」,它從來不是在問「以前有多慘」,而是冷冷地丟出一句:「你確定我們現在,離那個未來很遠嗎?」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坎培拉話劇團重製這齣戲時,舞台設計師刻意把史達林時期列寧格勒那種破敗質感,跟《大都會》式的未來科幻冷感疊在同一個空間裡。這不是劇本白紙黑字寫死的設定,而是不同劇組詮釋這齣戲時,很愛拿來加強主題的一種手法。


為什麼這齣戲值得被記住

《窗影下的女人》讓兩個相隔五十年的女人,用她們僅剩的方式:一個靠「背」,一個靠「渴望」。她們死守著同一件事:身體可以被鎖住、被監控、被明碼標價,但腦子裡那點東西,未必要跟著一起投降。


那扇窗一開一關,觀眾看到的早就不只是安娜或瑞秋了,而是每一個曾經、或正在被要求「證明自己還很乖」的靈魂。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都過了二十多年,這齣戲還是不斷被搬上舞台重演。它談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年代的悲劇,而是一個永遠成立的問題:人被逼到極限的時候,到底還能不能留住一點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月亮女詩人Anna Akhmatova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阿赫瑪托娃(Anna Andreevna Akhmatova, 1988-1966)是二十世紀最負盛名的俄羅斯女詩人之一。她擁有不凡的才氣與美貌,其詩歌作品贏得無數俄國讀者的喜愛,是俄羅斯文學史中白銀時期(1890-1925)最受歡迎的女詩人,她在廿世紀初俄國文壇由男性作家主宰的時代,替女性詩人及女性作家打開一扇通往文學殿堂之窗。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將1989年定為「阿赫瑪托娃之年」,以紀念這一位「把人帶進一個美好世界」的「詩歌語言大師」。



編劇Alma De Groen

Alma De Groen,澳洲女作家,作品涵括電視劇本、廣播劇本、電影劇本,但其最主要被公認為劇場劇作家。於1941年9月5日出生於紐西蘭,1964年移居澳洲。求學期間,因接觸Katherine Mansfield、Virginia Woolf及Mary Webb的作品,使她很早就自覺女性可以與男性一樣,創作出偉大的作品。

De Groen因應不同作品中想要探討的主題,發展出不一樣的文本形式。她的作品常質疑父權、社會體制,並提供女性社會地位多元選項。她的女性角色跳脫各種類的刻板印象,常表現出具挑戰性、豐富的心靈層面。 雖然她的作品大多探討女性議題,但她關注的是問題本身而非提出答案。她作品中最常出現的主題就是藝術在現代的工業、科技社會如何自處,如何重新被定義、思考。她平行處理將藝術在各學科爭取平等、女性為人權爭取平等,做為對照、互為補充。在她最出色的作品之中,總是以藝術家做為主角,探討生命的要素:藝術,如何在掙扎之中還是找到了創造力,當做困境的出口。

澳洲劇場常將女性劇作家歸類於描寫家庭劇的範疇,但Alma De Groen卻能突破這個限制,為女性劇作家開啟一扇窗。她創新卻不賣弄的風格,探討深入卻不艱深的議題,為劇場注入了新的活力。



*撰稿:吸點見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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