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LOVESONG》:衣櫃一開,年輕的自己跳了出來
在這齣戲裡,衣櫃不是用來放衣服的。年老的瑪姬伸手進衣櫃,整個人消失在裡面,下一秒跳出來的,是年輕的威廉和瑪格麗特;老比利拉開冰箱門,站在冷光裡的,也不是剩菜,而是年輕的瑪格麗特。年老的他們就站在旁邊,一臉驚奇地看著年輕的自己翩翩起舞。
這就是《LOVESONG》。劇本出自威爾斯編劇阿比·摩根(Abi Morgan)之手,由 Frantic Assembly 劇團委託創作,2011年在英國普利茅斯首演,全劇共十二場。故事講的是一對夫妻的四十年:年輕的他們才二十多歲,剛從英國移居美國;年老的他們,已經走到婚姻的尾聲。四個演員,演的是同一段婚姻,劇名部分靈感來自艾略特(T.S. Eliot)的詩〈普魯弗洛克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同一間屋子,兩個時間
戲情是從一段刷牙的長篇大論開始的:身為牙醫的老比利,對著瑪姬滔滔不絕地講他的理論,講完了,瑪姬只淡淡問一句:「你會去刷牙吧?」這是個會讓人笑出來的開場,但笑完之後,你會發現瑪姬病得很重。她比誰都冷靜,一件一件安排好:什麼東西留給誰,什麼時候交代。她想讓比利在她離開之後,還能好好過日子。
叮囑你刷牙的人,同時也在安排離開。這大概就是這齣戲想說的第一件事:長久的愛,往往不是說出口的「我愛你」,而是藏在日常瑣事裡的「記得刷牙」。
「我沒事」
劇本的第三場是個黃昏。比利坐在門廊上玩填字遊戲,瑪姬端來飲料,兩人隨口聊著。比利說,他今天碰到了以前住隔壁的男孩亞當,如今已經帶著兒子,還有兩個小女孩。他說比利一點都沒變,瑪姬一句話戳破:「年輕人都這麼對老人說」。比利喃喃自語:「怎麼一轉眼,鄰居家的孩子就老了?」瑪姬沒有接話,問他餓不餓。比利說他先上樓,連說了三遍「我沒事」。
這對夫妻沒有孩子。整段對話沒有一句直接提到這件事,卻讓人聽見了那份沒有說出口的重量。而就在同一個舞台的另一頭,年輕的瑪格麗特剛參加完舞會回家,威廉坐在桌前,一句話也不說。她問他是不是生氣了,說那只是一支舞,他說她整個人都貼在人家身上,她反問:「你是在吃醋吧。」
四十年前的吵架,吵得有聲有色,四十年後的沉默,卻只剩一句「我沒事」。摩根沒有替任何一邊解釋,只是把兩個時間疊在一起,讓觀眾自己看見,是什麼,讓吵架變成了沉默。

桃子熟了,也會受傷
這段婚姻從來不是童話:年輕的威廉向銀行借錢,開了自己的診所,做決定時沒先跟妻子商量;瑪格麗特等孩子等不到,開始在家庭之外尋找自己的位置,比利甚至反對瑪姬到圖書館工作。兩人都曾在婚姻之外動過心,也都被「婚姻該有的樣子」壓得喘不過氣。嫉妒、金錢、生育的困難、成癮的問題,這段婚姻該有的難題,一樣都沒少。
花園裡有棵桃樹,被視為這齣戲的象徵。年輕時,它代表兩人對未來的期待;年老時,它成了他們共同生活的見證。把這段愛情比作花園地上那些帶著瘀傷的桃子,柔軟,而不完美。
有人陪你走到最後
戲走到尾聲,老夫妻聊起當年是怎麼認識的。比利說,那是我們開始的故事,也是……結束的故事。面對妻子即將離去,老比利的恐懼與悲痛,化成一段激動的長篇大論。而最後,瑪姬決定自己決定告別的時刻,比利陪在她身旁。在原版的演出裡,兩對夫妻在同一張床上交疊,年輕與年老、開始與結束,終於在這一刻合而為一。

愛情演完之後
愛情故事通常演到「終於在一起」,布幕就落下,大家鼓掌回家。《LOVESONG》偏要多問一句:在一起之後的四十年呢?答案沒有煙火,只有吵吵鬧鬧、沉默、遺憾,還有一個一直待在你身旁的人。
阿比·摩根在2025年接受《愛爾蘭時報》訪問時表示,這不是一齣關於後悔的戲。年輕的威廉和瑪格麗特有過很痛的時刻,例如兩人聽見街上傳來孩子的生日派對,那一刻確實帶著遺憾。可是走到老年的比利和瑪姬,心裡更多的是自豪、釋然,和一種被滋養的感覺,因為他們撐過來了,沒有離開彼此。在她看來,人生又痛又複雜,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但也許,會得到你需要的。

編劇阿比·摩根(Abi Morgan)
阿比·摩根,威爾斯劇作家與編劇,作品橫跨舞台、電視與電影,但她自己說,劇場才是讓她找到聲音的地方。她於1968年生於卡迪夫,母親是演員、父親是劇場導演,童年隨母親輾轉於各地劇團。她原本想當演員,在艾克希特大學讀戲劇與文學期間,才決定成為作家。
摩根擅長替被忽略的人與議題發聲。《Sex Traffic》(2004)講述一名從巴爾幹被販運到英國的少女;《The Hour》(2011)把背景放在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期間的BBC新聞編輯室,描寫女製作人在女性鮮少擔任製作人的年代裡,如何與上司、審查和自己的立場周旋;《Suffragette》(2015)則以虛構角色為中心,不以知名的潘克赫斯特家族為主軸,聚焦工人階級的婦女參政者。有影評指出,她寫角色不貼標籤,面對沉重題材也不迴避。而在劇場裡,她更偏愛留白:《LOVESONG》少交代背景,把空間留給沒有說出口的話,並與肢體劇場團體 Frantic Assembly 在排練室裡共同創作,讓文字與身體一起說故事。
*撰稿:吸點見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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