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 表演造型魔法師:Joyce 鄭秀儀
- 2025年11月13日
- 讀畢需時 11 分鐘
受訪者: 鄭秀儀(Joyce)
訪問: 吸點藝術
撰稿:陳浚文、梅雅涵
校對:梅雅涵

吸:你會如何介紹自己?你目前的工作內容是什麼?是否同時擁有其他不同的身分?
J:我叫鄭秀儀,目前從事服裝設計的工作,主要設計範疇是舞台服裝。本身一直以來的專業是化妝師,而現在則多了一個新的身分 — 學生。所以,我同時是導師也是學生,這樣的身分轉換也是相當有趣。
吸:你當初是如何開始接觸化妝和服裝設計這個領域的?你在這個行業裡大概已有多少年的經驗呢?
J:我最初接觸化妝,是在我小的時候被我媽媽丟到一個化妝班開始的。就這樣,我便從一支紫色的唇膏開始發展自己的興趣。之後,到了中學階段,即使有安排保送大專院校,也仍然想繼續進修化妝課程。所以在中學畢業後,我便立志要學習化妝,選擇到日本深造。
吸:為什麼會選擇日本呢?當時有沒有考慮過其他地方?澳門有相關課程嗎?
J:因為在日本沒有人認識我。我認為這樣的環境是很好的起點。澳門在早期應該沒有這類課程。即使現在澳門已有開設相關課程,通常也只是提供考取 ITEC 或其他國際認證的資格。
吸:可以簡單分享一下在日本求學的經歷?
J:當時我先到日本讀語言學校,隨後才開始學習化妝。我在名古屋所就讀的設計學校設有多個不同的學科,例如化妝、服裝設計、平面設計、室內設計,甚至還有市場營銷等相關課程。在進入學校的第一年,如學生沒有一開始便指定專門學科,通常都會被分配去修讀綜合課程。這個綜合課程內容涵蓋所有領域,讓學生能夠全面接觸各種設計知識。也因為這樣,我開始接觸到服裝設計。我還記得,當時服裝這一科的成績評分較高,所以老師特地花了半個小時向我詳細說明服裝設計的優勢及其發展潛力。而在他的引導之下,我亦決定早上進修服裝設計,晚上進修化妝課程。

吸:你回到澳門之後,是如何開始接觸專門的舞台服裝方面的工作呢?
J:我在日本所修讀的學校課程其實比較偏重於影視與時裝方向的化妝與服裝設計。而我開始接觸舞台化妝的工作,是從澳門演藝學院開始的。至於舞台服裝,則是從浸信中學開始。當年我在浸信中學任教化妝興趣班,後來在學校參加比賽的期間,我意外地由協調人員變成了帶隊老師,亦開始幫同學製作舞台服裝,從此踏進了舞台服裝的領域。這種情況在澳門其實相當普遍,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意外地發生。
吸:從你開始接觸舞台服裝設計到現在,大約有多少年的經驗?參與過多少個製作呢?
J:如果從浸信中學時期,那些較初階的服裝設計開始算起,再加上後來回到日本繼續完成後續兩年課程(中間曾因家事中斷課程),再回澳發展,估計到現在已有超過十年的經驗。不過,基於當年尚未完成學位課程,早期在浸信中學參與的舞台服裝工作尚未達專業程度,所以就正式參與舞台服裝而言,真正的起點應該是從日本再次回澳後開始。
吸:一年大概會參與多少個舞台製作?
J:在澳門的話,差不多最多一年會有十至二十個左右。
吸:服裝設計師的工作流程大致是怎樣的呢?
J:整個流程從設計出發。在時裝方面,因它與商業市場息息相關,例如季度安排、系列規劃等不同層面的考量,因此整體上與舞台服裝設計的流程頗為不同。至於舞台服裝,通常的創作概念及劇本開始。閱讀劇本之後,創作團隊會先行討論整體方向,然後我們便會定出一個色調,確保整體風格一致、不產生衝突。在風格與色調確定之後,我們才會挑選布料與物料,然後正式開始製作設計圖。這就是一個比較完整、正式的製作流程。

吸:在演員實際穿上服裝之後,設計師會再作出怎樣的調整呢?
J:我先講一個自己印象比較深刻的演出。那是從日本回來後參與的第一個舞台演出《同.不同》。當年一回來澳門就能接受這項挑戰,讓我感到十分高興。我亦非常感謝我的阿姨。她本身也是一位製衣師傅,讓我學習到很多技術上的細節,特別是如何根據每一位演員不同的身形作出調整,讓服裝更貼合他們的體態,呈現出更好的效果。
那次的演出服裝,大部分都是在澳門本地製作,或由本地的製衣姐姐們幫忙完成,並在演員試穿服裝及參與排練時,反覆確認服裝的靈活性及進行修改,再在正式演出中使用。

吸:在你的創作經歷中,還有沒有其他比較難忘的製作?
J :那不是一個參與服裝設計的演出,而是協助製作道具。那是一個街頭演出《舞醉龍》。感謝古英元先生對從事服裝設計的我特別有信心。當年他問我能否製作一條給小朋友操作的「舞醉龍」(布偶道具),既能拆開一半,又能方便黏合,是一件能同時給大人和小朋友使用的演出道具,對我來說是個非常有趣的挑戰。
另外還有參與演藝學校的製作《愚B王》。演出需要把一個演員變成一個超級肥胖的大胖子。我需要先用棉花塑形,再用布料包裹,還要拉線。那位演員真的很辛苦,因為那個服裝裡面塞了很多棉花,穿起來幾乎不透氣,非常悶熱。
我很喜歡製作立體服裝,而這些任務也是製作立體的東西,過程十分好玩。我覺得,喜歡舞台化妝的人,都會很享受這些製作中出現的特殊挑戰與創意。

吸: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做衣服?
J:一開始會喜歡做衣服,應該就是因為貪玩。真正開始動手做衣服後,會發現服裝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身形,我甚至覺得衣服就像是人的第二層皮膚。我們的第一層皮膚當然很重要,但如果你能擁有第二層皮膚,你會怎麼選擇?你會如何選擇這層的皮膚,讓它能更好地表達你自己?我一直覺得衣服很重要,也希望每個劇組能在演出過後,能繼續保留著我的作品。
吸:除了戲劇演出之外,您是否也有參與舞蹈演出製作?
J:紫羅蘭舞蹈團的《My Room》也是較為深刻的作品(服裝設計),為表演者設計了代表著「皮膚」的服裝。整個作品是一種經歷過「褪變」之後的狀態,感覺就像是曾經被火焚燒過一樣。其實當時其中一位創作人曾經提出是否可以不穿衣服,但這樣的處理方式對澳門這個地方來說,會比較尷尬。所以後來我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用其他方式,把皮膚轉化成燃燒之後所留下來的痕跡,所以便嘗試從舞蹈服裝風格出發進行設計。它的底層本身是一件舞蹈服,我們進行了噴色處理,部分位置亦經過燒灼處理,還在表演者的身體上進行少量的身體彩繪及與調色。而在這層服裝的外面,我們製作了角色「褪變」之前的造型,是一件以紙張製作的衣服。我對這件紙衣服印象非常深刻,因為這件衣服在演出過程中會被撕開,所以在每一場演出前,我們都需要重新將它摺出來,並類似以和服的結構把它捆綁固定,每一場都是一件全新的服裝。而演出舞台設計亦是統一的風格,並與服裝有緊密關聯。紙張材質與撕貼,是我們在開場時希望呈現的效果。

吸:您參與過最龐大的服裝製作,是哪一場演出呢?如何處理每位演員的換裝問題?
J:如果不計算參與外地劇團與非劇場演出的衣櫥工作,單以澳門本地的演出來說,應該是大老鼠兒童戲劇團的演出,老師與學生合共最多約超過一百人。其中一年的演出,講述來自不同星球的小朋友的故事,所以我們便以「星球」來劃分,每個星球使用統一的服裝風格。當然,基於製作預算有限,若全部角色的服裝都要量身訂造,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此,我們會先購買一些與角色風格相近的現成服裝,再進行加工與調整,而我亦較擅長調色工作。一般來說,完全從零開始製作的服裝,大概只有八至十件左右。
吸:演出除了服裝,還有髮型、化妝等工作?整個團隊需要多少人,以應付大量演員的造型工作?
J:就「大老鼠」演出來說,義工家長的協助顯得非常重要。而我曾在演藝學院任教,所以有一些學生一直持續提供協助,亦有一些化妝班的同學來參與支援。澳門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地方,大家都經常願意願意出力幫忙,亦非常可靠。看到自己的孩子參與演出,家長也會期望能親身其中,積極投入參與。包括導師在內,加上學生與家長,團隊大約有十多人,是一個由自由工作者組成的小型團隊。

吸:「大老鼠」的演出過程中曾發生一些那些有趣的事情?
J:兒童演出常出現一些非常有趣的情況。相較於大人,小朋友對力度的控制會較不穩定。比如有時在試穿服裝時,會出現整件衣服直接爆開的情況。
吸:是否有一些特別在舞台才會使用到的服裝技術?例如快速換裝(Quick change)?
J:除了剛提到衣服突然爆開的情況外,我們在舞台上確實會遇到一些特殊的服裝需求。
舞台服裝與日常服裝最大的不同有幾個方面。第一,舞台服裝可以設計得非常誇張,許多造型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會出現。比如立體的服裝。第二,就是對更換服裝的速度要求極高。例如有時候在拉開衣服的一瞬間,便要同時立即換好。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我們會在服裝內部設計很多特殊機關,例如不同種類的鈕扣、磁石等,需要手工縫製的功夫。而大量的手縫工作,亦是不太多人願意從事舞台服裝的原因。
吸:外地劇團與本地劇團在服裝管理方面有什麼不同?從中學到了什麼?
J:我們長期與不同的製作公司合作,尤其是經常有外地劇團來澳門文化中心演出。這些合作讓我們學習到不少寶貴的經驗。基於我是學時裝出身,比較側重物料與成本的計算。舞台服裝通常有很多快速換裝的需求,製作物料有時候亦要考量在巡迴演出上的處理限制。參與這些劇組的服裝助理或部門主管工作,能接觸及學習到大量對於服裝及其管理的細節與要求。例如如何讓一件服裝能夠經得起數百場演出的使用;如何設置隱形鈕扣;如何將衣服巧妙地藏在另一套之下以便演員能順利進行快速換裝;如何分批管理大量服裝;如何配合巡演進行服裝打包及設計裝衣用的箱子。這些方法都是在參與外團演出時累積而來。
吸:可以分享一下參與外團演出時的趣事?
J:有些曾合作的外團演出,在到內地巡演時亦會再次邀請我們參與。有一次演出,有一條長達兩到三米的拉鏈,安裝在一件新娘出場時穿的戲服上,從頸後一直延伸到長長的裙擺拖尾。當時那條長拉鏈突然爆開了,但演員並沒有因此慌張,仍選擇照常上場。或許是因為演出次數多了,其他演員發現異常後,亦立即協助補位,十分有默契。新娘在那場戲中,是從正側面角度面向觀眾走出舞台,並會在轉身的時候被套上另一件衣服,所以觀眾很難察覺。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演員們亦有在節奏上進行了調整。他們因為表演次數頻繁,面對對突發狀況時更能輕鬆處理,反應也更冷靜。 這也正是外地劇團與我們不同的地方。
吸:您可以用三個形容詞來形容「服裝設計師」這個職業嗎?
J:「趕急急」、「慢慢做」、「好好想」。「趕急急」這個詞來十分貼切澳門的工作節奏,很多事情都要馬上完成。「慢慢做」是我近兩年努力實踐的方向。雖然聽起來有些自相矛盾,但也因此我選擇減少一些工作。最後的「好好想」,是我今年選擇重新回到學生身份的原因,想給自己有一個靜下來好好思考的空間。我認為如果沒有這個空間,我們什麼都不會有,也不會有任何新的想法誕生。
吸:可以透露您目前的學生身份是在哪個領域學習嗎?
J:我現在主要學的是繪畫,具體來說是以油畫為主。雖然我就讀的科目叫做美術與書法,但現在的重心放在油畫上。其實我之前沒有太多接觸過油畫,所以現在覺得蠻有趣的。油畫需要較長時間去完成,有時真的能給我一個沉靜的空間,讓我可以思考,也讓我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節奏與時間。
吸:設計與藝術有什麼分別?
J:設計與藝術是兩回事。我們在求學時的第一堂課就被校長打破這個觀念。他說:“你們要先想清楚,你是設計師,還是藝術家?” 設計師是為你的客戶服務,並盡可能做到最好。當然你可以加入自己的設計理念,但最終還是需要以客戶為導向。藝術家則是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東西, “別人是否能完全理解” 並非最重要。

吸:您也希望能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J:是的。因為身為設計師,才有穩定的收入;而藝術家則要看別人是否欣賞你。當藝術家可以比較自由、輕鬆一點,我認為在生活上亦需要一些這樣的空間。
吸:您的工作室是何時成立的?經營上會不會有壓力?
J:我的工作室其實成立很久了,大約是在2010年左右開始的。那時候主要從事商業化妝,例如新娘化妝等,亦長期為澳門君悅酒店(Grand Hyatt)提供員工培訓,因此收入還算穩定,經濟上相對可以負擔得來。後來也經歷了很多不同的變化,有些時候朋友在經營,有時候一起合夥經營。我認為經營工作室確實是有壓力的,但我也覺得那是一個必須存在的空間。無論是對我自己、對我的學生的,或者是對與我們經常合作的自由工作者來說,都需要有一個實體的工作空間。
吸:你有沒有曾經覺得困難,或者想過放棄的時候?
J:我算是比較幸運。主要在經濟方面,我只需要負擔自己的生活開支。只要能夠養活自己,養得起工作室,那就可以了。至於家人方面,我基本上只需要提供情感上的支援。至於說有沒有想過放棄,其實也有。我記得有一年自己參與了很多場演出,忙碌到某一個階段,忽然開始覺得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那時候的狀態就好像一灘爛泥,非常疲憊。
以前我曾經從事行政與翻譯工作,正職的薪水和職位都不算差。後來因為對行業的熱愛與訂立了目標而轉換跑道。那時候,在職業道路上走到某一個階段時,忽然開始質疑: “為什麼跟當初想像的不一樣?為什麼自己好像做得這麼差?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那段期間,我確實有想過放棄,亦去了當演員,希望給自己留一點空間和時間,讓自己重新思考清楚,到底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吸:你對未來五年,有沒有一些目標或者發展方向?
J:未來五年最重要的目標,是因為學業的關係,我希望能完成一個展覽,這也是畢業的其中一個要求。除此之外,我也想做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情。除了為別人設計、或是與他人協作設計之外,我也想創作一些,就像我剛才提到的那些藝術家,即使沒什麼錢,也會堅持自己創作的作品。我也希望能有一個這樣的作品,是為了自己而創作的。
吸:你會想對五年後的自己說些什麼嗎?又或者想跟在行業裡的其他人說?
J:五年後的我,甚至十年後的我,我想應該都差不多。我覺得自己已經歷過「想放棄」的時期,往後應該就不會再有太大的衝擊了,狀態應該會趨於穩定。做人真的不必這麼辛苦,不必太強迫自己。如果真的喜歡這件事,你自然就會去做。如果不喜歡,也可以試著放棄。
吸:你從事服裝工作多年,有沒有特別喜歡及想挑戰的材質或技術?
J:待我真成功挑戰時,再與大家分享吧。未來也會跟一些公司或設計師做一些跨界創作,其實我很早就想做這些了。只是這些年來,需要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節奏和平衡,才能有多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後來慢慢調整生活後,才有空間去開始製作一些比較有趣奇特的衣服。我的其中一個為自己而製作的時裝系列《妖怪》,亦是我在求學時期已想製作的主題,後來也朝這個系列的創作方向去進行創作實踐。我偏好街頭風格的設計。《妖怪》這個系列其實講的是一個人經歷了某些事情之後開始 “變形”。之後我想舉辦的展覽,也會延續這種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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