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敘述的是聯想武漢工廠在 2020 年初疫情爆發至 2023 年初疫情完結期間的運作日常，透過聚焦廠長、班長、女工等角色，以及紀錄他們在面對一系列變動及危機時的決策，反映「人」和「廠」的關係及世界運轉的變遷。

「我的責任是確保這艘船能開，而不是保證船上的每個人開心，」廠長如是說道。一開始閱讀紀錄片簡介，我自動代入其他中國工廠相關紀錄片中關於青年、壓榨、絕望、混亂及用低廉多巴胺麻醉的流水線等刻板印象，再加上位處疫情中心的壓力和焦慮，我預想這部紀錄片必定是帶著強烈悲傷及衝突的荒蠻人間。然而，紀錄片卻是以「從問題到解決」的敘事節奏運行：武漢封控了就想辦法打通領導批准部分員工通勤，疫情中嗅到增產機會就加大招聘，人力成本上升了就想辦法裁員，產品良率下降就設計人機共線的生產鏈。每個人的權利在眾多「為了一起活下去」的決策中有所損失，但也是這些讓步及犧牲令工廠頂過了特殊時期，這也是在集體主義之上的社會特有「苦痛卻美麗」的藝術。

在 2026 年末的視角來看，也許故事背景開始於人口紅利及經濟上行的末端吧，裡面的所有人都有著不屬於時代危機的正能量及情緒穩定，都覺得自己有足夠強大的能力去解決任何突發狀況。疫情無疑是個大挑戰，但也僅是打開潘朵拉盒子的陣痛：更低廉人力的市場選址、國與國的政治角力，以及後來出現的、可以取代人力的人工智能，最終塑造出了新全球生產鏈形態。這並不是班長「人只要學習便能超越科技進步」的念頭，抑或迅哥「大不了學越南文」就能扭轉的。而最終工廠還是撤離了武漢，大船還是未能倖免。

工廠的核心還在於參與的每一個人。有別於其他紀錄片聚焦於工廠底層的苦難並引發「認知決定命運」的唏噓，導演選了高級管理層、新晉小主管、臨時加入的基層作為故事主幹，以及技術部門、醫療人員、外部監管方等角色作為枝葉，補足了工廠這艘大船運作的全貌，令觀眾共情不同階層各自的苦衷與衝突。廠長是一位對國際形勢及自身定位看得透徹的管理者，並具有一定的人文關懷素養，上至打通官路及敲定市場決策，下至關心員工的雞腿有沒有被偷換成雞排，不需要民族主義挾持和宏大口號，務實和責任感就足以表達其對工廠的付出。

由底層摸爬滾打終於升職的班長深知自己做基層員工時所承受的精神壓力，盡力營造良好溝通環境，不將情緒抒發到員工身上，但工廠對 KPI 的要求及員工的失誤，最終徹底將其壓成上級和前線間的夾心餅。女工是出於疫情期間沒有工作，決定來工廠賺些外快補貼家庭。婚姻對她來說是互相扶持，就算有時犧牲自己意願也要以家庭資源作優先考量；而勇於嘗試的她也習慣了新崗位，最後決定留在工廠，成為了為數不多轉正的員工。鏡頭下每個階層都是良善且營營役役地解決著每天的問題。

片中也有一些衝擊人心的情節，例如：集團 CEO 在疫情平穩後來到工廠打氣視察時與女工的互動，最上層及最下層都不曾認識也不會記得對方，標示著不同社會層級就算迎面而來，其差異的壁壘也將兩層人永久地隔開。再來就是廠區醫生在疫情間努力在可行性及形式化的政策中找平衡，以及應對工廠員工的身心崩潰，但最終還是在疫情末期大爆發的時候防止不了悲劇發生。眾人行為背後的宏觀趨勢是時代的順應或轉變，而眾人之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落到個體頭上便是他的整片天空。

紀錄片還是有一些諷刺的元素，只是較以往的影視作品藏得更深更隱晦了：33度的低體溫，車輛不走高速便可以放行，一紙批文決定員工是否可以通勤，有病徵的員工只要送回家之後的傳播鏈就不關工廠的事。當一件件荒誕已經完全融入到日常，其反映的社會問題就更深層、廣泛及值得深思。再來，劇中的工廠在現在看來已經算較為良心的企業：員工不適應崗位可以安排調崗，生活工作中的問題至少也可以被管理層聽到，甚至不可理喻的員工也有不斷增加的警告機會。劇中廠長看完《美國工廠》提問到「是美國更加了解中國呢？還是中國更加了解美國？」，另一邊廂，當一個象徵著血汗、壓抑、低人權的工作環境刻畫，在現在看來居然「已經不錯了」，那「究竟是現在更好了？還是更不好了呢？」。